1菜刀剁进榆木桌面,声音很沉。二叔易国邦正数落我爹的烂账。
他被这声巨响吓得咽回了话。他看着我和桌上的菜刀,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把手从刀柄上挪开,解开袖扣,挽了上去。我的手腕很瘦,只有骨头。“二叔,您接着说。
”“刚才说到哪了?”“说我爹欠队里三百块钱,要拿房子和猪去抵,是不是?
”堂屋里挤满了看热闹的社员,烟叶味呛人。老二易重光攥着拳头,指甲掐进了肉里。
他的腿是残的,站久了发颤。老三易微雨抱着五岁的老四易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是易家大房出事的第三天。爹妈去山里采药,遇上泥石流,尸首都没找全。头七还没过,
二叔就带着会计上门了。“青舟啊,二叔这也是没办法。”易国邦换了副嘴脸,敲着旱烟杆。
“你爹走得急,这窟窿总得有人填。”“你一个大姑娘,带着三个拖油瓶,日子咋过?
”“二叔给你寻摸了个好人家,隔壁村的张屠户,人家不嫌弃。
”房梁上突然传来两声急促的叫唤。那是一只灰毛大耗子,正对着我叫。“假的!假的!
他在撒谎!那张欠条是前年就还清了的!藏在他左脚那只解放鞋的鞋垫底下!”我眯了眯眼。
自从发高烧醒来后,这世界在我耳朵里就变了样。猪哼哼是嫌槽脏,鸡咯咯是骂隔壁的大鹅。
房梁上的耗子,也知道这屋里最阴暗的秘密。我没理耗子,走到会计面前。“刘会计,
账本带了吗?”刘会计一愣,下意识捂住挎包。“带,带了。但那是公家的账。
”“借我看看。”我不由分说,伸手就去拽。易国邦急了,跳起来要拦。
“大丫头片子你看得懂什么账!那是你能碰的?”他一扑,踩到了桌腿边老黄狗的尾巴。
“汪!”老黄狗叫了一声。“踩死老子了!
这老王八蛋昨天半夜在猪圈里跟那个刘寡妇说要把大丫头卖给瘸子张,
换三百块钱彩礼钱给自己儿子娶媳妇!”易国邦被狗叫吓了一跳,身子一歪。
他的解放鞋蹭在了门槛上。我眼疾手快,蹲下去,一把薅住了易国邦的左脚。“哎哎!
你干啥!撒手!”“二叔,鞋里有东西硌脚吧?侄女帮您拿出来。”我手劲很大,
是干活练出来的。没等他反应,我已经把他的鞋扒了下来。
我顺手抽出了那张又黑又臭的鞋垫。一张皱巴巴的收据落了下来。上面盖着红公章,
写着“易国栋同志欠款已结清”。堂屋里瞬间寂静。易国邦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我捡起那张纸,吹了吹,举到刘会计面前。“刘叔,这就是您说的没还清?
”刘会计的汗瞬间就下来了,说不出话。我看了一圈周围的人,最后看着易国邦。“二叔,
既然账清了,那咱们就来算算分家的事。”“爹妈没了,长姐如母。”“这房子,这猪,
还有我这三个弟妹,只要我易青舟有一口气在,谁也别想动。”易国邦光着一只脚,
恼羞成怒。“你个死丫头!我是你长辈!我看你拿什么养活这一大家子!那张屠户的彩礼。
”“汪汪汪!”老黄狗又叫了。“他在西边那棵老槐树下头埋了个坛子,里头全是私房钱!
”我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我把收据揣进兜里,又把菜刀从桌上拔了出来。“二叔,
您要是再提张屠户,我就去西边老槐树底下挖挖看。
”“说不定能挖出点给堂哥娶媳妇的彩礼钱来。”易国邦的脸色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想不通,这种事我是怎么知道的。“滚。”我只说了一个字。易国邦抓起鞋,
连滚带爬地跑了。屋里的人散了个干净。易重光拖着腿挪到我身边,嗓音沙哑。“姐,
咱家米缸见底了。”我回头看了看三个弟妹。老二阴郁,老三惊惶,老四还在流鼻涕。
“没事。”我把菜刀插回刀架,看着窗外的大山。“山里有的是吃的。”“只要听得懂话,
总饿不死人。”2大雪封山。长白山脉的冬天很冷。我裹着爹留下的大羊皮袄,
腰上别着短刀,手里拎着桦木棍,进了林子。家里确实没米了。老四易啸昨晚饿得直哼哼。
我要进山弄肉。一般人这时候不敢进深山,雪厚,野兽也饿。但我不同。刚进林子,
一只花喜鹊落在枝头叫。“西边!西边那个傻狍子卡在树杈子里了!快去快去!”我没动。
狍子肉少,不够吃几顿的。我又往前走了二里地,听见一阵摩擦声。是一条被惊醒的蛇。
“别过去,前面那头黑瞎子在发脾气,把树都拍断了两棵。”我绕开了黑瞎子的领地。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空气里的血腥味重了起来。风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滚开!
这是我的!”是狼,一只孤狼。我趴在雪窝子里,透过枯草缝隙往前看。十几米外,
一头瘦骨嶙峋的老狼护着一只刚咬死的马鹿。马鹿还没死透,后腿还在抽搐。在老狼对面,
站着一个人。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墨绿色呢子大衣,围着灰围巾,戴着金丝边眼镜。
他手里拿着个像罗盘的东西,脚边掉了一把折叠刀。这人皮肤很白,但脸上全是冷汗。
老狼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吼。“嫩肉,先吃这个两条腿的,再吃那个四条腿的。
”那男人听不懂,还在试图讲道理,声音发抖。“我是省地质队的沈听白,我没有恶意,
我只是路过。”蠢货,跟饿狼讲道理没用。老狼后腿一蹬,扑了上去。
叫沈听白的男人反应很快,侧身一滚。狼爪子在他那件呢子大衣上撕开三道口子,棉絮乱飞。
他狼狈地爬起来,罗盘也飞了。我也动了。我没去救人,而是冲着那头半死的马鹿去的。
“嗷呜!”老狼见我要抢食,转头就朝我扑来。我站定没躲,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异的低吼。
那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滚!这块地盘现在归我!”这一声吼出去,我嗓子眼发甜。
老狼硬生生在空中刹住,落在雪地上。它惊疑不定地看着我,绿眼睛里全是困惑。
它闻到了人的味道,但听到的却是上位者的威压。“你,是什么东西?”老狼低吼。
“不想死就带着内脏滚。肉归我,下水归你。”我盯着它,反握短刀,做出进攻的姿势。
僵持像过了一个世纪。老狼看看我,又看看那个缩在树后的男人。它饿怕了,
也被那一声吼震住了。它迅速低头,撕开马鹿肚子,叼出一串心肝肺,拖着跑了。
我松了口气,后背全是冷汗。刚才是在赌命。我走到马鹿旁边,手起刀落,给了它个痛快。
“那个。”身后传来声音。我回头,看见沈听白扶着树站起来,眼镜歪了,大衣成了破布条。
“谢谢你救了我。”他喘着粗气。“刚才那狼,怎么突然跑了?”我没理他,
蹲下身给鹿放血。这血不能浪费,可以灌血肠。“你是哪个村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他又凑近两步,闻到血腥味皱了皱眉,掏出手帕捂住鼻子。这动作很矫情。“易青舟。
靠山屯的。”我头也不抬。“你也别谢我,这鹿是我抢的,跟你没关系。”“你要是想报恩,
就帮我个忙。”沈听白愣了一下。“什么忙?”我指了指那头两百斤重的马鹿。
“我一个人拖不回去。”“你帮我抬下山,那狼没吃完的鹿肠子归你。”沈听白的脸绿了。
“肠,肠子?”“不要拉倒。”我捆好鹿腿。“那就别挡路。”他看了看四周的林子,
又看了看我手里带血的刀,还是走了过来。“我帮你抬。肠子就算了,我不吃下水。
”这一路走得我很火大。这男人看着高大,力气却很小。走几步就要歇,还不停地问东问西。
“你刚才是不是跟那狼说话了?我好像听见你吼了一声。”“你听错了。”“不可能,
我听力很好。那是次声波吗?还是某种仿生学?”“闭嘴。再废话把你扔这儿喂熊。
”沈听白闭嘴了,但看着我的眼神越来越亮。快到村口时,我停住了脚。“行了,
就送到这儿。”我解开绳子,准备自己拖。“今天的事,别往外说。尤其是那狼怎么跑的。
”沈听白扶了扶眼镜,露出一口白牙。“这是我们要保守的秘密吗?”我瞥了他一眼,
没说话,拖着鹿转身就走。这人脑子指定有点毛病。3两百斤鹿肉,是一笔巨款。
我没把肉直接拖回家。易国邦肯定盯着我们。我把鹿藏在村后的废弃地窖里。回到家,
三个弟妹正围着灶台喝稀粥。粥很稀,数得清米粒。看见我空手回来,
易微雨眼里的光暗了一下。“小弟乖,喝了水就不饿了。”易重光坐在门槛上磨镰刀,
看见我,把头扭到一边。“我就说山里没那么好进。”我没解释,从怀里掏出一大块鹿肝,
拍在桌上。“三儿,烧火。今晚吃爆炒鹿肝。”三个脑袋唰地一下全抬了起来。
易啸的口水流到了下巴上。“肉?姐!是肉!”易重光扔了镰刀,冲过来盯着那块肝。
“哪来的?”“捡的。”我撒谎不眨眼。“有个傻子跟狼抢食,狼跑了,肉落我手了。
”那天晚上的香味,飘满了屋子。我用家里仅剩的羊油爆了锅。鹿肝切得薄,
在热油里一滚就捞出来,很嫩。易啸吃得头都不抬,满嘴是油。易微雨一边吃一边哭,
说没吃过这么香的肉。易重光吃得最凶,却把大半碗拨到我碗里。“我不爱吃内脏。
”他嘴硬,耳朵根却是红的。吃饱喝足,我开了个家庭会议。“明天老二跟我去县城,
把剩下的肉卖了。”我看着易重光。“你腿脚不方便,但在黑市上放风你眼力好。
”“这肉不能在村里卖,容易招贼。”易重光点了点头,眼神很亮。“姐,我想读书。
”他以前成绩最好,腿断后就辍学了。“读。”我敲了敲桌子。“只要我活着,
你们都能读书。”“不仅要读书,还要考大学,走出这穷山沟。”第二天没亮,
我和易重光就背着鹿肉出发了。县城黑市在火车站后的死胡同里。那时候投机倒把抓得严,
但这地方永远有人。我没把肉全摆出来,只拿了一腿。很快,几个工装打扮的人围了上来。
“这肉新鲜啊!多少钱一斤?”“一块五,不要票。”那时候猪肉才七八毛,但这是野味,
还不要票。“给我来二斤!”“我要五斤!”生意出奇的好。易重光收钱,我切肉。
我切肉很快,分量很准。快卖完时,胡同口突然传来急促的哨子声。“红袖章来了!快跑!
”人群轰地一下炸了锅。易重光腿脚慢,跑不快。我拽过他背上的篓子。
“你往东边那个公厕跑,装上厕所!东西给我!”“姐!”“快滚!”我推了他一把,
背着几十斤肉往反方向狂奔。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站住!那个穿破棉袄的!站住!
”我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一个家属院。我七拐八拐,看见一扇虚掩的后门,
想都没想就撞了进去。我撞进一个人的怀里。“哎哟!”那人被我撞得倒退几步,
坐在沙发上。我抬头一看,是那个沈听白。他穿着白衬衫,拿着一本书,一脸惊恐地看着我。
“是你?”他认出我来了。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沈技术员!沈技术员在家吗?
刚才看见个投机倒把的跑这边来了!”我心头一紧,短刀滑到了袖口。沈听白看了看我,
又看了看我背后滴血的背篓,然后看着我握刀的手。他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门口,
拉开一条缝。“王干事啊。什么投机倒把?我这一下午都在看书,没见着人。”“哦哦,
那是我们看花眼了。打扰了沈技术员。”脚步声远去。我松了口气,靠在了墙上。
沈听白关上门,转过身看着我。“易青舟同志,这是你第二次欠我人情了。”他走近一步,
低头看着我。“这次你打算拿什么还?鹿大肠吗?”我翻了个白眼,
从背篓里掏出最好的一块里脊肉,拍在他茶几上。“这块肉归你。两清。
”沈听白看着那块留下血迹的肉,眉头跳了跳,却突然笑了。“你这人,倒是挺讲道理。
”4从县城回来,我怀里揣着一百二十块钱。这是一笔巨款。易国邦要是知道,估计能气死。
易重光在村口等我,冻得鼻涕直流。看见我没事,他那张阴沉的脸终于松动了。“姐,钱。
”“都在这儿。”我拍了拍胸口。“回去把门关严实了再数。”回到家,刚进院子,
就听见屋里传来哭声和尖叫。我心里咯噔一下,冲进了屋。屋里一片狼藉。二婶正叉着腰,
指着易微雨的鼻子骂。“小浪蹄子!跟你那个死妈一个德行!”“我就拿这几个鸡蛋怎么了?
那是你爹欠我们的利息!”“你再敢拦着,我撕烂你的嘴!”易微雨脸上有个巴掌印,
护着怀里的半篮子鸡蛋。那是家里母鸡下的,准备给易啸补身子。老四易啸被推倒在地,
哇哇大哭。我脑子里的血嗡地一下冲了上来。院子里的老黄狗冲进来,冲着二婶狂叫。
“咬死她!这老妖婆掐了小主人的大腿!”我没说话,转身到门后,抄起那根粗木棍。
“二婶。”我的声音不大,却很阴森。二婶回头,看见我手里的棍子,瑟缩了一下。
但她仗着是长辈,又挺起了胸脯。“青舟回来了?正好,你评评理,我就拿几个鸡蛋。
”“啪!”我一棍子砸在她脚边的地上,激起一片尘土。“把鸡蛋放下。”二婶尖叫起来。
“你敢打长辈?反了你了!”“我再说一遍,放下。”我往前逼了一步,眼神很狠。
“二叔没告诉你吗?这房子现在我说了算。”“你要是想试试我的棍子硬不硬,尽管拿走。
”二婶看着我的眼睛,想起易国邦回家后那副见鬼的模样。她吞了口唾沫,
把篮子重重地顿在炕上。“好!好你个易青舟!你等着!”“过几天公社就要分田了,
我看你们这一窝没爹没妈的崽子能分到什么好地!”她骂骂咧咧地走了。我扔了棍子,
把易啸抱起来,检查他的腿。大腿内侧被掐紫了一块。“姐,疼。”易啸抽噎着。
“姐给你呼呼。”我心疼得不行。易微雨抹着眼泪。“姐,二婶说的是真的吗?
要是分到盐碱地,咱们明年吃什么?”易重光也回来了,听到这话,脸色铁青。“他们敢!
要是敢欺负咱们,我就去公社门口吊死!”“说什么混账话。”我瞪了他一眼。“死什么死?
好好活着气死他们才是本事。”我把怀里的钱掏出来,数出二十块放在桌上。“明天开始,
微雨你去上学。重光你也去复读。”“家里的活不用你们管。”“姐!这钱哪来的?
”易微雨惊呆了。“卖肉赚的。”我没多解释。“至于分田。”我眯了眯眼,
听见窗外一只麻雀在叽喳。“村支书今晚要在老槐树底下跟会计商量分地的事儿呢,
还带了瓶好酒。”“分田的事,我有办法。”我冷笑一声。这易家的天,
得按我的意思变一变。5晚上十点,月黑风高。我换了身利索的衣裳,悄悄出了门。
老槐树在村西头,离村支书家不远。我像猫一样爬上树杈,屏住呼吸。没多久,
村支书老赵和刘会计来了。两人搬了个马扎,就着月光喝酒。“老刘啊,那块河滩地,
给谁家合适?”老赵喝了口酒。“易国邦送了两条烟,想把那块地划给他家。
把北坡那块石头地给大房那几个孤儿。”刘会计低声说。“啧,那石头地能种啥?
那几个孩子不得饿死?”老赵有点犹豫。“饿死也不关咱们事啊。再说了,
那丫头片子厉害着呢。”我在树上听着,手指扣紧了树皮。果然是一丘之貉。这时,
树下突然传来一阵窸窣声。一条大黑蛇顺着树干游了下来,停在我手边。“别动。
”蛇嘶嘶地吐信子。“有人来了。不是村里人。”我一惊,往远处看去。
小路上走来一个人影,打着手电筒。“赵支书!赵支书在吗?”这声音很耳熟。沈听白?
他大半夜跑这儿来干嘛?老赵和刘会计吓了一跳,赶紧把酒瓶子藏到身后。“谁啊?
”“我是地质队的沈听白。”沈听白走近了。“这么晚打扰了。我有件事想跟支书商量一下。
”“哦哦,沈技术员啊。啥事?”老赵很客气。沈听白从包里掏出一张图纸,铺在地上。
“经过我们勘探,发现北坡那块地的地质结构有点特殊,可能存在稀有金属伴生矿。
”“为了保护国家资源,我建议那块地暂时不要分给社员耕种,最好划为保护区。”“或者,
分给那些没有劳动力的户头,反正种不出庄稼,也就没人去破坏地表了。
”我在树上差点笑出声。这沈听白,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那北坡除了石头就是野草。
老赵和刘会计面面相觑。“那,那您的意思是?”“我看易家大房那几个孩子挺困难的。
”沈听白话锋一转。“不如就把河滩那块肥地分给他们吧。”“至于北坡,
就先挂在村里名下,或者随便分给谁都行,只要别乱挖。”刘会计急了。“可是易国邦。
”“怎么?这地质勘探的结果,还要跟易国邦汇报?”沈听白脸色沉了下来。
“要是破坏了国家资源,这责任你们担得起吗?”“担不起担不起!”老赵连连摆手。
我在树上看着沈听白的头顶,感觉很异样。这人,是在帮我?他怎么知道我要分那块烂地?
等老赵他们走了,沈听白收起图纸,没有马上离开。他关了手电筒,
对着我藏身的树叹了口气。“下来吧,易青舟。树上蚊子不咬人吗?”我身子一僵。
这四眼狗,鼻子真灵。我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你怎么知道我在上面?
”沈听白指了指地上。“月光把你的影子投下来了。”“再加上,我刚才过来的时候,
听见树上有心跳声。”“心跳声你也听得见?”“夸张修辞。”沈听白笑了笑。“怎么样?
刚才我的演技还行吧?”“多管闲事。”我嘴硬,但语气软了不少。“为什么要帮我?
”沈听白看着我,眼神很认真。“因为我觉得,一个敢跟狼抢肉,敢拿刀护着弟妹的姑娘,
不应该被几亩破地困死。”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你那块里脊肉确实挺好吃的。
”我愣住了。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那条大黑蛇不知道何时爬到沈听白脚边,
抬起头看了看他,然后对我嘶嘶叫了一声。“这雄性人类不错,配得上你。
虽然那个那个有点弱,但脑子好使。”我脸一热,一脚把那条多嘴的蛇踢进了草丛里。
“滚蛋!”沈听白吓了一跳。“你踢什么?”“没什么。”我转过身,背对着他挥了挥手。
“谢了。这个人情,我易青舟记下了。”走在回家的路上,我摸了摸发烫的耳朵。
这长姐难当的日子,好像突然多了一点盼头。明天分地的时候,易国邦的表情一定会很精彩。
我迫不及待想看了。6打谷场上的大喇叭刺啦响了一声。全村老少爷们都搬着板凳坐好了。
易国邦坐在最前排,翘着二郎腿,满面红光。二婶磕着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看着吧,
今天就能把那几个拖油瓶赶到北坡去吃风。”她声音很大,故意让我听见。我抱着易啸,
领着弟妹坐在角落的石碾子上。易重光的手心里全是汗。“姐,要是真分了北坡,
我就去把二叔家的猪毒死。”“出息。”我按住他的手。“听着。”赵支书清了清嗓子,
拿着红头文件站了起来。“静一静!现在开始宣读分田方案。”几只乌鸦落在电线杆上,
嘎嘎叫着。“这老头手里拿的纸,怎么跟昨晚那个四眼给的不一样?”我嘴角微微上扬。
沈听白没来,他说他是外人,不便参与。但他这招暗度陈仓,玩得漂亮。“一组易大壮,
东头二亩三分。”“二组刘拐子,南洼一亩半。”念了半天,终于到了重头戏。“易国邦家。
”全场安静。易国邦站起来,整理了一下领扣,准备接受那块肥得流油的河滩地。
赵支书顿了一下,眼神复杂地看了易国邦一眼。“易国邦家,分北坡旱地四亩。”“啥?
”易国邦的笑容僵在脸上,像是个裂开的烂番茄。二婶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赵支书!
你念错了吧?不是河滩地吗?”赵支书板着脸。“念错个屁!这是公社定下来的!
”“北坡那是风水宝地,也就是看在你们家人口多的份上才给你们的。
”人群里发出一阵哄笑。谁都知道北坡全是石头,种草都费劲。“那河滩地呢?给谁了?
”易国邦急赤白脸地吼。“给易家大房,易青舟姐弟四人。”赵支书这一嗓子,像个炸雷。
易重光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我。易微雨捂住了嘴,眼泪掉了下来。
易国邦疯了样冲上台。“凭什么?一群小兔崽子凭什么拿最好的地?”“我不服!
这肯定有猫腻!”我把易啸递给易微雨,慢悠悠地站起来。“二叔,
您这是对组织的决定有意见?”我走到台前,看着气急败坏的易国邦。“还是说,
您觉得公社领导还没您懂得多?”一只大黑狗窜过台下。“咬他!咬他裤裆!
这老小子刚才踢我!”我眼神一凛。易国邦正要动手推我,脚下一滑,
正好踩在昨晚沈听白吐的一块口香糖上。那是城里才有的稀罕物,粘性极大。
他“哎哟”一声,在那块所谓的“风水宝地”文书上按了个鲜红的手印。尘埃落定。
7河滩地是好地,但也是荒地。要想种庄稼,得先开荒。我和易重光没日没夜地干了三天。
手上的血泡磨破了又长,长了又破。这天中午,日头毒辣。我坐在田埂上,
啃着像石头一样硬的窝窝头。一只田鼠从土里探出头。“大个子,大个子,
那边土底下有个铁疙瘩,硬得很。”我顺着田鼠指的方向,一锄头挖下去。“当”的一声。
是个锈迹斑斑的铁犁头。虽然旧,但磨一磨还能用,省了一笔买农具的钱。“姐,
这也太累了。”易重光拄着锄头,脸色苍白。他的腿受不了这种高强度的劳作。“歇会儿。
”我把水壶递给他。远处,沈听白背着个勘探包,像个该溜子一样晃悠过来了。
他穿着白衬衫,在一群光膀子的农汉里显得格格不入。“哟,易同志,开荒呢?
”他站在田埂上,推了推眼镜。“沈技术员很闲?”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还行,
刚测完北坡的数据。”他蹲下来,看着那块刚挖出来的犁头。“运气不错啊,这可是好钢口。
”他伸手想摸,被我一巴掌拍开。“别碰,脏。”沈听白缩回手,也不恼。
他看了看易重光发抖的腿。“这地太硬,靠人力翻,得翻到明年去。”“不然呢?
我又没有拖拉机。”“我有办法。”沈听白神秘兮兮地笑了笑。“什么办法?”“借力。
”他指了指远处正在吃草的几头老牛。那是村里的牛,只有耕种期才能申请用。现在是闲时,
牛都在休息。“那牛脾气倔,没人使唤得动。”“试试?”沈听白挑眉。
我看着那头最壮的大黑牛。它正烦躁地甩着尾巴。“那两脚兽给的草里有刺,扎嘴!
老子不干活!”我心里有了底。我走过去,拔了一把鲜嫩的苜蓿草,凑到大黑牛嘴边。
“吃这个,这个不扎嘴。”大黑牛愣了一下,鼻子喷出一股热气。“这雌性懂我。
”它卷起草吃了,温顺地蹭了蹭我的手。沈听白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你还会驯兽?
”“少废话,套车。”那天下午,沈听白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帮着我们套犁扶犁。
他那件白衬衫变成了泥衬衫。但他笑得很开心,露出一口大白牙。夕阳西下,四亩河滩地,
翻了一半。易重光看着沈听白的背影,小声问我。“姐,这四眼是不是看上咱家地了?
”我看了一眼正在河边洗脸的沈听白。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他看上的,怕不是地。”我把那块犁头扔进背篓。“走,回家做饭。给他加个蛋。
”8地翻完了,还得买种子化肥。兜里的钱又见底了。易微雨和易啸要上学,学费是个大头。
我得再进山。这次我带上了易重光。他虽然腿不好,但脑子灵,能帮我记账算数。
深秋的山林,落叶厚厚一层。一只红狐狸从灌木丛里窜出来。“别去东边,那边下了夹子!
去南边悬崖,那有好东西!”我信了狐狸的话。带着易重光绕过捕兽夹,爬上了南边的峭壁。
在岩石缝隙里,我看见了一株红得发紫的植物。“野山参?”易重光声音都在抖。“看着像,
而且年份不低。”我小心翼翼地用鹿骨刀拨开土。那参芦头很长,品相极好。挖出来的时候,
手都在哆嗦。这玩意儿在黑市上,能换一年的口粮。“姐,咱发财了。
”易重光激动得脸通红。“嘘。”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林子里有动静。“抢!
抢了那两个小崽子!那是好东西!”是一群野狗,带头的是只独眼。这群畜生,
闻着味儿就来了。我把人参塞进易重光怀里。“拿着,往树上爬。”“姐!”“快滚!
”我抽出腰间的柴刀,挡在树前。五六只野狗围了上来,口水滴答。独眼狗冲我低吼。
“细皮嫩肉,咬断喉咙!”我冷笑一声,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哨。“想死就上来。”就在这时,
一颗石子带着风声飞来。“啪!”正中独眼狗的脑门。独眼狗哀嚎一声,夹着尾巴退了几步。
沈听白从树丛后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个自制的弹弓。“光天化日,野狗行凶。
”他推了推歪掉的眼镜。“易青舟,你这日子过得真够刺激的。”“你怎么又在这儿?
”我皱眉。“我说我在考察地质,你信吗?”沈听白走到我身边,捡起一块石头。
野狗群见来了帮手,又被我的气势震慑,骂骂咧咧地散了。我松了口气,
转身把易重光从树上接下来。“这参,我想卖个好价钱。”我看着沈听白。“你路子野,
有门路吗?”沈听白看了看那株人参,眼睛亮了。“五十年份的林下参。
这东西在这个县城卖不上价。”“给我,我寄回省城。”“我为什么要信你?
”易重光警惕地把参护在怀里。沈听白笑了,从兜里掏出一叠粮票和二十块钱。“这是定金。
要是卖飞了,我把我那块手表赔给你。”他手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少说也值一百多。
我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清澈,没有杂质。“成交。”我拿过人参,递给他。
沈听白接过人参,指尖无意间划过我的手掌。他的手很热。9卖参的钱回来得很快。三百块。
这在这个年代,是一笔天文数字。沈听白把钱递给我的时候,只抽了一张大团结。
“这是我的跑腿费,剩下的归你。”我看这厚厚一沓钱,心里五味杂陈。“谢了。”有了钱,
易微雨和易啸顺利入了学。易重光也回了高中复读。家里一下子冷清了不少。我买了头猪仔,
开始专心搞养殖。这天,我正在猪圈里拌猪食。二婶扭着腰进来了。
她看着那头白白胖胖的猪仔,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哟,青舟啊,这猪养得不错啊。
”“还行。”我头也不抬。“听说你们发财了?微雨那丫头都穿上新鞋了。”二婶凑近了些,
身上的劣质雪花膏味熏人。“二婶有事?”“是这么个事儿。”二婶搓着手。“你那个堂哥,
这不是也要说亲了吗?彩礼钱差点。”“你也知道,二叔二婶手头紧。”“你看能不能借点?
”我放下猪食勺,看着她。猪圈里的猪哼哼着。“这老娘们身上有那股骚味,
昨晚肯定去偷汉子了!”我眯了眯眼。“二婶,借钱好说。”“真的?”二婶眼睛放光。
“但是吧,我听说二叔最近心情不太好?”“啊?没有啊,挺好的。”“是吗?
那我怎么听说,村东头的刘寡妇最近也买了双新鞋,跟二婶脚上这双一模一样呢?
”二婶的脸瞬间僵住了。“你……你胡说什么!”“我胡说?那您回去问问二叔,
昨晚三更半夜去哪了。”我笑得人畜无害。“还有,二婶,
您昨晚是不是去过打谷场的草垛子?”二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一声。“你个死丫头!
不想借就不借!编排什么瞎话!”她落荒而逃。我看着她的背影,冷笑一声。猪还是那头猪,
但人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好欺负的人了。沈听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院墙外。
他手里拿着本书,听得津津有味。“精彩。”他鼓了鼓掌。“易青舟,
你不去当侦探真是可惜了。”“你怎么老是听墙根?”我白了他一眼。“我这是路过。
”沈听白晃了晃手里的书。“对了,微雨在学校被人欺负了,你知道吗?
”我手里的勺子“咔嚓”一声断了。10学校在隔壁村,走山路要半小时。我到的时候,
正是课间操。一群孩子围在操场角落起哄。易微雨被推倒在地上,新书包被踩满了脚印。
易啸挡在姐姐前面,像头小老虎一样张牙舞爪。但毕竟才五岁,被人一把推开了。
带头的是个胖墩,张屠户的儿子张大宝。“没爹没妈的野孩子!穿什么新鞋!
”“肯定是你姐卖身赚的钱!”张大宝这嘴,跟他爹一样臭。周围的孩子哄堂大笑。
我感觉血液直冲脑门。我没冲进去打人,那样太低级。我站在操场边的老槐树下,
吹了声口哨。树上密密麻麻的马蜂窝动了。“小的们,那个胖子身上有糖,去尝尝!
”几只巡逻的马蜂飞了过去。张大宝正得意洋洋地要把一口痰吐在易微雨的书包上。突然,
一只马蜂停在了他的鼻尖上。“啊!什么东西!”他伸手去拍。这一拍,坏事了。
马蜂受到了攻击,发出了信号。“嗡——”几十只马蜂像轰炸机一样俯冲下来。
目标只有一个:张大宝。“救命啊!妈呀!”张大宝抱头鼠窜,但马蜂认准了他。
刚才还嚣张的小霸王,瞬间哭爹喊娘,满地打滚。其他孩子吓得四散奔逃。老师闻讯赶来,
看见这混乱的场面也傻了眼。我趁乱走进人群,扶起易微雨,拍掉易啸身上的土。“姐!
”易微雨扑进我怀里大哭。“没事了,姐在这。”我冷冷地看着在地上打滚的张大宝。
“这就是嘴欠的报应。”我走到那个一脸茫然的老师面前。“老师,张大宝欺负同学,
引来了马蜂,这事儿您管不管?”老师看着满脸是大包的张大宝,咽了口唾沫。“管,
肯定管。但这马蜂……”“可能是看不过眼吧。”我淡淡地说。放学路上,
易微雨一直牵着我的手不敢松开。“姐,是你干的吗?”易啸仰着头问。“嘘。
”我摸了摸他的头。“记住,咱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谁要是敢动你们,
我就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远处,沈听白骑着自行车,按了按铃。“上来吧,
我载你们一程。”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想,这大概就是家的感觉。
11冬天来得早。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村里出事了。易国邦家的猪病了。不仅是他家,
全村的猪都开始拉稀,打蔫。兽医来看过,说是猪瘟,没治。村里人心惶惶。这年头,
猪就是全家的命根子。但我家的猪没事。那头小白猪吃得欢实,还在长膘。
易国邦带着一帮人堵了我家门口。“肯定是你这个丧门星下了咒!”二叔红着眼,胡子拉碴。
“不然凭什么全村的猪都病了,就你家的没事?”“就是!交出解药!”村民们群情激愤。
我抱着胳膊站在门口,老黄狗护在我身前。“二叔,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我要是有那本事,先把你咒死不好吗?”“你!”易国邦气结。“那你说,这是咋回事?
”我走到自家猪圈边,看着那头小白猪。“小白,告诉姐姐,隔壁那头花猪怎么了?
”小白猪哼哼着。“它们吃了发霉的豆饼!那个卖饲料的是个骗子!”我心里有数了。
我转身看着众人。“你们最近是不是都在村口那个货郎那买了豆饼?”村民们面面相觑。
“是啊,便宜啊,比供销社便宜一半呢。”“那豆饼有问题。”我大声说。
“里面掺了霉变的陈化粮,猪吃了中毒。”“放屁!那豆饼我们也吃了,怎么没事?
”二叔不信。“那是你们命大,猪肠胃不一样。”我不想废话。“想救猪的,回家熬绿豆水,
加甘草,灌下去。”“信不信由你们。”说完,我关上了院门。门外一片骂声。但到了晚上,
骂声变了。有人偷偷试了方子,猪不拉了。第二天一早,我家门口排起了长队。
手里都提着鸡蛋、红薯,来道谢的。易国邦站在远处看着,脸黑得像锅底。
沈听白站在人群后,手里拿着个笔记本在记什么。“神了。”他看着我。“易青舟,
你到底是懂兽语,还是懂医术?”“我懂人心。”我没告诉他实话。“那骗子货郎呢?
”“跑了,不过被我截住了。”沈听白笑了笑。“警察已经在路上了。”“你报的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