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舟连早班的公交车都没舍得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了火车站,掏出兜里仅剩的几块钱,买了最早一趟回西北的绿皮火车票。
眼看着就要剪票进站了,站台上的大喇叭却突然滋啦滋啦地响了起来:“各位旅客请注意,由于接上级通知,今日开往西北方向的114次列车因故停运,请各位到售票处办理退票!”
沈舟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死死攫住了他,他拉住一个乘务员问:“同志,咋突然停运了?我家里有急事得赶回去。”
“听说是市里机械厂的陆厂长在找人,跟铁路局打了招呼,把车皮先扣下了。”
听到这话,沈舟的心凉透了,他原本以为自己是个可有可无的累赘,陆晚秋巴不得他走。可他忘了,像陆晚秋这种习惯了高高在上的人,就算是养的一条狗,也不允许它自己跑掉。
他转过身,提着蛇皮袋想去汽车站碰碰运气,刚一转头,就看见不远处的检票口站着个人。
“吧嗒”一声,蛇皮袋掉在了水泥地上。
候车室里闹哄哄的人声好像瞬间消失。
陆晚秋穿着那件挺括的军大衣,在几个保卫干事的簇拥下,冷着脸朝他走过来,皮鞋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想跑,两条腿却像灌了铅。
最后,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干涩得发哑:“这时候,你应该在国营饭店跟宋一鸣吃接风宴,而不是来这破车站堵我。”
陆晚秋像没听见他的冷嘲热讽,大步走上前,手指带着外头的冰雪气,一把捏住他的下巴。
沈舟偏头躲开,这个动作好像用光了他所有的力气。
陆晚秋逼近一步,身上淡淡的雪花膏香味带着压迫感:“跟我回去。沈舟,我既然能让火车停运,就能让汽车站不卖给你票,今天你哪里也去不了。”
沈舟的脸色瞬间惨白,整个人靠在冰冷的绿漆柱子上。
陆晚秋伸出手,语气放软了些,却透着让人发毛的寒意:“别闹了,跟我回家。”
看着那只曾经满是冻疮,现在却白皙细腻的手,沈舟绝望地摇了摇头。
“陆晚秋,咱俩把离婚手续办了吧,好聚好散不行吗?”
陆晚秋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冷冷吐出两个字:“带走。”
沈舟拼命挣扎,可他哪里拧得过几个身强力壮的干事,最后被硬生生塞进了一辆黑色的吉普车里。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陆晚秋的脸色缓和了一点,伸手去拉他生满老茧的手:“我跟你解释过了,去苏联的名额必须是宋一鸣,我只是借他的势,等我彻底接管了机械厂,就把他踢开,你怎么就不能体谅体谅我?”
沈舟强忍着眼泪,喉咙像堵着一块破布:“这就是当婊子还要立牌坊……所以我不要你了……”
“不要你”三个字刚出来,陆晚秋瞬间变了脸:“不要我?离开我,你打算回那个穷山沟里继续刨土块吗?沈舟,你现在身上穿的的确良衬衫,脚下踩的皮鞋,哪一样不是我陆家给你的?要不是我,你现在连顿白面馒头都吃不上,你有什么资格跟我提离婚?”
字字句句,像生锈的刀子捅进心窝里,还残忍地搅了搅。
沈舟不敢置信地看着她,眼底满是屈辱和震惊,原来在她心里,自己不过是个靠她施舍才能活命的叫花子。
他紧紧贴着车门,声音嘶哑:“陆晚秋,我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求你放我走。”
陆晚秋愣了一下,眼底划过一抹怒意,随即冷笑起来:“行啊,要走是吧?把属于我们陆家的东西,全给我留下。”
沈舟瞳孔猛地一缩,惊愕地看着她。
见她神情冷酷,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沈舟自嘲地笑了笑,眼里最后一点火星子也灭了:“脱了你就让我走?”
陆晚秋双臂环胸,靠在座椅上,眼神像冰窖:“脱了,自己从这儿走回大院,不然,你乡下那个瘫痪老娘的救济金,我立刻让人给停了。”
沈舟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骨节泛白。
半晌,他颤抖着手开始解扣子。
那件用来御寒的毛线衣、崭新的的确良衬衫、脚上的皮鞋,最后是手腕上那块象征着他们结婚纪念的上海牌手表。
当手表搁在座椅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时,陆晚秋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又被冷硬取代。
转眼间,沈舟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的破背心。陆晚秋看着他在数九寒天里冻得发抖的身子,冷嗤一声:“好,有骨气。滚下去吧,只要你能走回小洋楼,明天我就跟你去扯离婚证。”
门一开,夹着雪花的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皮肉上。
还没走出五十米,沈舟的腿就已经冻得没了知觉。
他的动作越来越迟缓,脑子也开始发木。终于,在经过一个结着厚冰的水洼时,他一头栽了下去。可为了那张离婚证,他不甘心就这么死了,他咬破了舌尖,尝到血腥味才勉强睁开眼,手脚并用地往小洋楼的方向爬。
就在他爬到供销社后面的巷子口时,他终于熬不住了,眼前一黑,彻底昏死在雪地里。